半夏小說

合謀絞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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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謀絞殺

灣仔海濱腹地,霍氏財閥總部大廈的五十七樓頂層。

落地玻璃窗外,2026年5月的黑色暴雨将整座維多利亞港沖刷得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陰影。遠處的半山豪宅區隐沒在重重山霧之中,高高在上,卻又冷透骨髓。

這裏的空氣裏沒有紅磡後街鹹魚與廢定影液的酸腥,只有頂級古巴雪茄燃盡後的冷冽煙草味,以及恒溫二十一度的中央空調散發出的、屬于特權階層的冰冷與傲慢。落地窗上不斷有密集的雨水蜿蜒劃過,将下方縱橫交錯的霓虹燈光拉扯得斑駁陸離。在這棟百億大廈的頂層,哪怕是肆虐全港的臺風暴雨,也只能化作無聲的背景畫布,驚擾不到高牆內的一絲一毫。

霍霆坐在純黑色的手工真皮沙發裏,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嶄新的意式高定西裝,領口那一枚溫潤的藍寶石袖扣在冷光燈下泛着幽暗的光。然而,他那張平日裏玩世不恭的英俊面容,此時卻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他的右手手腕上,一圈淡淡的、因極度用力而導致的淤青赫然醒目。

那是幾個小時前,在紅磡那間肮髒的茶餐廳裏,被沈言疏用單手生生扣出來的烙印。此時此刻,那片淤青在名貴高定西裝的袖口下若隐若現,像是一個恥辱的符號,寸寸挑釁着這位世家繼承人骨子裏的暴戾。

“啪。”

一聲脆響。岑清伊面色鐵青地将手裏的一疊早報重重砸在了大理石茶幾上。數字平板與紙質早報并排躺着,頭版頭條上幾個黑體大字赫然刺目——《名建築師為草根女攝影師與富家子大打出手》。

“霍少爺,這就是你跟我保證的‘絕對掌控’?”

岑清伊的聲音尖銳而克制,指甲死死掐進高定手袋的皮革裏,精致的妝容隐隐有些扭曲,

“全港的媒體和半山的老家夥們現在都在看我們的笑話!沈言疏為了那個女攝影師,連股份放棄協議都敢簽,甚至當衆丢盡了臉面。他現在寧可在爛泥裏當個師窮鬼,也不肯回頭看我一眼!”

岑清伊踩着細高跟在昂貴的地毯上來回踱步,呼吸粗重。她無法接受沈言疏的墜落,更無法接受他的墜落不是因為破産或失敗,而是他自己清醒地、主動地斬斷了與半山世家的一切紐帶,義無反顧地跌進那個卑賤女人的爛泥地裏。這甚至比直接拒絕她,更讓她感到屈辱。

霍霆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緩慢地吐出一口青煙。他狹長且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裏,閃爍着一種近乎病态的暴戾與掠奪欲。

在商言商,他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虧。沈言疏那一掌掀翻大理石桌的暴烈,以及單手反摳他時的不要命姿态,不僅沒有讓他退縮,反而像是一記重錘,徹底砸開了他靈魂深處最陰暗的占有欲。

“急什麽,岑小姐。”

霍霆緩慢地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海港對岸被風雨籠罩的、密密麻麻的紅磡舊區,嘴角扯起一抹殘殘忍的弧度:

“沈言疏現在脫了那身西裝,沒了沈家的資金、人脈和名頭,他不過就是一個右手骨裂、連續高燒的廢人。他以為他憑着一身蠻力,就能在那種地方給那個女人撐起一片天?太天真了。最不值錢的,就是弱者的血性。”

薄薄的青煙吐在防彈玻璃上,瞬間凝結成一片白霧。霍霆擡起左手,漫不經心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淤青,眼底的殘忍愈發濃稠:

“沈家太爺已經發了話,沈言疏名下所有的國際賬戶、信托基金以及R&G的股權期權,在今天淩晨已經全部被法律鎖死。現在的他,連去公立醫院挂號的費用都要精打細算。沒有了資本這層皮,他的傲骨在紅磡的惡臭裏,只會加速腐爛。”

他轉過頭,看着岑清伊,眼神裏全是不加掩飾的冷酷與算計:

“強拆令我已經蓋了紅章,提前到下周一清晨六點。我要讓老街的那群底層人明白,他們之所以被鏟車趕出家門,全是因為黎念這個掃把星。至于黎念……”

霍霆冷笑了一聲,修長的手指在玻璃窗上狠狠一扣,發出刺耳的摩擦音:

“我已經聯合了港島攝影界的所有理事,紅磡方圓五公裏內,所有合法的展館、私人畫廊、甚至是街頭藝術展位,全部接到了霍氏地産的法務公函。凡是敢收留黎念黑白底片的場館,下個月的續租合同,霍氏會直接提價十倍,或者直接收回産權。我要讓她的那些相紙,連見光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
這是來自半山資本最徹底、也最乾淨的格式化絞殺。不需要刀光劍影,只需要動用頂層的規則與強權,就能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,切斷紅磡老街和黎念的一切生路。任憑她那身野生反骨再如何寧折不彎,在沒有土壤容納的情況下,最終也只能在黑暗裏寸寸枯萎。

岑清伊看着霍霆那張陰鸷的面孔,眼底的瘋狂終于漸漸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感:“好。我要讓那個女人跪在地上求我,我要讓她明白,有些階級,她一輩子也跨不過去。”

風雨呼嘯,百億財閥總部內的密謀随着落地窗上的水煙,被悄然鎖死在雲端。

而此時,隔壁紅磡那棟風雨飄搖的舊唐樓裏,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。

沈言疏穿着那件洗得發白、早已被機油和汗水浸透的廉價背心,神色冷峻地坐在黑暗的木桌前。暗房裏那盞紅色的輻射燈已經被關掉,唯一的微弱光源,是外面老街口那盞在風雨中劇烈搖晃、忽明忽暗的破舊路燈。

雨水順着漏水的屋頂淅淅瀝瀝地砸在牆角的塑料桶裏,發出單調而沉悶的鈍響。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單間裏,牆皮因為長年潮濕而大片成片地剝落,空氣裏散發着木質腐爛與底層特有的酸澀味道。而沈言疏就坐在這一片破敗之中,猶如一尊沉默的、鋼鐵鑄就的雕塑。

他的右臂由于大理石桌的二次撞擊和保镖的關節絞殺,此刻腫脹得像是一根紫黑色的木棒,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劇痛。但他連一聲悶哼都沒有,只是用完好的左手,清醒地翻開桌上那一疊被雨水打濕的廢舊報紙。

報紙上,關于他被世家除名、從雲端跌落的嘲諷鋪天蓋地。那些曾經在他面前卑躬屈膝、為了求得一張設計圖而排隊到半夜的地産商們,如今在媒體上極盡刻薄地落井落井下石。更有甚者,将他在茶餐廳掀桌的視頻截圖發到了網上,配上極具羞辱性的字眼,将他曾經作為頂級上位者的體面,撕扯得體無完膚。

沈言疏的眼底沒有一絲名門被冒犯的憤怒,更沒有一絲後悔。

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木桌一角,一本熟悉的舊書放在了書桌上。

他用完好的左手翻開那泛黃的紙頁,看着五年前,那個十七歲的小幽靈在字裏行間留下的筆墨——

【今天我用一卷快過期的柯達膠片,拍到了黃昏時候騎樓底下的貓,它就睡在夕陽裏,真的很美。】

那本承載了他們五年錯過的舊書。

他那本早已在火海中灰飛煙滅,但現在這本卻完整無缺地,躺在這裏。

看着那些略顯稚嫩卻無比堅韌的字跡,沈言疏一雙布滿了蛛網般血絲的黑眸裏,那抹屬于頂級上位者停留在靈魂深處的暴戾逐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玉石俱焚的瘋意與極致的溫柔。

五年精神守寡。

今天,他既然已經清醒地墜入這片泥潭,就絕不容許任何人用冷酷的鏟車和法務高牆,将她唯一的靈魂寄托之地生生格式化。

他指尖顫抖地摩挲着那些字跡,窗外的雷聲大作,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他滿是傷痕的臉。五年前的遺憾,已經讓他們的靈肉在錯位的軌道上漂流了太久。現在,他既然親自把這身虛僞的名門西裝剝了下來,就絕對會用這一身骨頭,把她接回自己的世界。

他丢了世家的特權,丢了首席總監的頭銜,但他那一身在名利場裏浸潤出來的頂層手腕與傲骨,還沒有廢。資本能夠凍結他的資産,卻抹不掉他腦子裏對整座港島地政規則的熟稔,也抹不掉他作為頂級獵手的直覺。

“念念。”

沈言疏對着空無一人的黑暗,聲音低沉而沙啞地呢喃了一句。他緩慢地用左手撐着桌沿站起身,龐大的軀殼在狹小的單間裏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。

他那顆強悍、清醒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将痛覺神經剝離。明天一早,霍霆的資本絞殺就會全盤壓過來,外面那些被利益逼瘋的街坊也随時會暴動。他不能坐以待斃。沈言疏走到鏡子前,用左手捧起冰冷的水撲在臉上,強行壓下高熱帶來的眩暈感。

他必須搶在鏟車進街之前,在這片最肮髒、也最殘酷的廢墟裏,用自己的血肉和手腕,為他的女孩強行撕開一條生路。哪怕代價是踩碎他殘存的所有體面,去求那些昔日他連看一眼都覺得多餘的、底層最糙粝的各方勢力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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